甚至西方炼金术士认为世间万物都是由汞所组成，所以制造和使用汞的历史，往往可以成为衡量古文明科学技术水平的标杆之一。在这次疫情中，被广泛使用的家用温度计，众所周知也是使用汞这种金属而制成的。
我国使用汞的历史相当悠久，在世界上只晚于埃及，在陕西历史博物馆中大唐遗宝展厅里也能看到盛放丹砂的银盒以及炼丹制药的工具，其中都和汞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一期我们就来说说常温下保持液态的金属——汞。
古代用汞做什么？
1、用于陪葬
早在新石器时代的墓葬就已经出现把朱砂撒在墓底的习俗，当原始人猎取动物并观察其死亡时发现，动物或者人的死亡大都伴随着红血血液的消失，便推测红色血液与生命是密切相关的；失去血液，生命便死亡，反之则不死。于是就将所有与血液同为红色的物体也都视作为不死的象征,尤其是那些不会腐烂的红色矿物。
左：安阳殷墟妇好墓中间的红色朱砂痕迹
右：陕西韩城梁代村姜芮国墓地M27墓底部的朱砂痕迹
春秋战国时期古人就对水银能防腐有了一定的认识，历史上最早迷恋水银的人应该就是秦始皇了，有学者认为秦始皇陵用水银不是防盗或仅仅象征河流百川，而是想用来给尸体防腐。直到宋代，皇帝赐水银给大臣墓葬仍为一种礼制。（《宋史·礼志·诏葬》记载“太师清河郡王张俊葬,上曰‘张俊极宣力,与他将不同,恩数务以优厚。’乃赐七梁额花冠貂蝉笼中朝服一袭、水银二百两、龙脑一百五十两。其后，杨存中薨，孝宗令诸寺院声钟，乃赐水银、龙脑以敛。”）杨琏真珈盗挖南宋皇陵的时候，据说就曾把宋理宗的尸体倒挂，好排出其中的水银。
2、用于炼丹
炼丹术的兴起，源于炼丹家接触到了种种自然现象而形成的观念。还在商代以前，中国就有了冶铜术，懂得从孔雀石这类矿石中提炼铜。春秋战国时代又发明了冶铁术。所有这些经验似乎都在告诉古人，易碎的石头经过烧炼，可以变为坚硬的铜铁。将这些观念“逻辑”地延伸出去，从象征着“不死”的红色丹砂中所烧炼的水银，当然也就具有了“不死”的功效。
（炼丹炉）
（何家村出土大粒光明砂）
（天然丹砂）
丹砂，又叫朱砂，就是红色的硫化汞（HgS），著名东晋炼丹家葛洪把丹砂的变化总结为“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这个过程其实包含着下列两个反应:
HgS+O2= Hg+SO2
2Hg+O2=2HgO
氧化汞（HgO）颜色鲜红, 葛洪误以为是丹砂（HgS）（Hg+S=HgS）, 因此称之为还丹。这种“丹砂”直到唐代时尊之为长生仙药。著名医药学家、炼丹大师孙思邈在《太清丹经要诀》中，记载了炼丹的方法，称其为红升丹。（“七返丹砂法：汞一大斤,安瓷瓶中,瓷碗合之。用六一泥固济讫。以文火渐烧,数至六七日,即武火一日,成。如此七转,堪服。其火,每转须减损之,如不减,恐药不住也。”这种“七返丹砂法”的产物,不是硫化汞,而是氧化汞。）
（左为硫化汞，右为氧化汞）
对于何家村中丹砂的分类情况，大家可以参考阅读。简单从品质上来说：大粒光明砂>光明碎红砂>光明紫砂>红光丹砂>次光明砂>井砂。
3.用于外科药
（1）《唐本草》中有记载汞、白银、白锡制成“银膏”用来补牙的用途，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补牙合金。
（2）中国古代金丹家大约在汉代制得了甘汞（Hg2Cl2），其炼制的原料有水银,白矾,食盐，用炭火煅烧可得，甘汞无毒，有通便、治瘰疠、杀疥癣的功效。也可用作化妆品。古时被称为轻粉。
（3）在晋朝时制得了升汞（HgCl2），其炼制所用原料有水银(Hg)、盐(NaCl)、朴硝(Na2SO4)、太阴玄精(MgCI2)、敦煌矾石[含硫酸铜CuSO4的黄矾（Fe2(SO4)]，升汞具有剧毒，但是能腐蚀恶肉并具有强力的杀菌作用，将砒霜（As2O3）掺杂其中古代用于治疗疮毒、化脓等外科用药，古时被称为白降丹。
当然汞在古代的用途还有很多，比如用汞配的药水用来磨制铜镜；古代迷信中用丹砂喂壁虎得到的守宫砂；给犯人灌汞的刑罚；作为红色颜料出现在壁画和彩绘陶器上等等，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在唐代之前古代炼汞的思路主要有三种：
将丹砂直接在空气中加热，就可制备出汞，但是汞有毒，所以这种方法效率很低而且不安全，称为低温焙烧法，基本不做使用。所以古人就尝试在密闭容器里面加热丹砂，这个容器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下方放丹砂，加热之后生成的汞蒸气会在容器上方凝结成汞，这种方法称为下火上凝法。但是生成的汞又会像水滴一样滴回下方容器和未反应的丹砂混合，收集效率还是不高。这时新的方法出现了，如图所示，在石榴罐里放丹砂，口向下，扣在盛有水的坩埚上，在石榴罐外部加热，生成的汞蒸气就会在下方的坩埚里生成水银，这种类似冷凝器的方法叫做上火下凝法，大大提升炼汞的效率。
石榴罐除了能作为水银蒸馏器以外，还能作为汞合金调制器，使用最广泛的当属鎏金所用金汞合金（具体鎏金工艺参考)将黄金粉和汞一同加热融化在水里便成了金汞齐。
直接焙烧法
下火上凝法
石榴罐炼汞示意图
（赵倩卉. 对古代蒸馏器的再认识[D].郑州大学,2018.）
延伸讨论（tips）：
曾经听很多人说，服用五石散或者其他古代炼的丹药都是封建迷信的愚蠢行为，我个人倒并不觉得，以五石散为例，我们都了解，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对于五石散的态度为“不可不慎”，但是在整本书中其实详细的记载了五石散的各石药特性、服用方法等。他对五石散的态度只是建立在五石散的石药毒性难以控制、散发（药效发作）后调息方法复杂，而并没有真正否定五石散的功效。甚至宣传五石散“令人手足温暖，骨髓充实，能消生冷，举措轻便，复耐寒暑，不著诸病，是以大须服。”“人不服石，庶事不佳……所以石在身中水银精金配方，万事休泰。”可以得知，孙思邈其实是十分推崇五石散的。古人服散的原因最初是用来治病的，而后转向了养生、求仙，并不是因为五石散失去了其药用价值，而是五石散的功能对于当时的老百姓而言，符合他们对于长生的渴望、对于仙术的信赖，从而认为五石散可以帮人延年益寿。毕竟并没有人见证服五石散后飞升上天，只不过见某些人服过散且长寿，某些人服散隐遁山林而不知所踪，诸如此类。或许是因为这种信任，导致人们明知无法延年益寿，但是五石散在历史的长河中一直没有消失（五石散的配方从东汉末年开始流传一直到明代《本草纲目》中都一直有记载。）信任的原因在于：
1.古人相信石药远胜于草木之药，草木可腐而金石长久不变，以服腐物而求不腐当然不可能，草木之药仅可以保全性命，石药却可以使人摆脱生老病死。
2.五石散有确切疗效，包括治中风、祛寒、攻疮伤、除恶肉、安神等。治多病、药效强的特点成为后世宣传五石散治百病的有力依据。
3.五石散有毒性，服散后会使人产生感官增强、精神兴奋、飘飘欲仙的感觉，类似吸毒的快感，不过五石散并不令人成瘾，强度也没有现代毒品那样高。古人并不知晓这种快感其实是中毒的表现，错把服五石散后的体验当作成仙的前兆。
4.服散的人，因散发而死的人毕竟是少数，虽然有学者推测五百年间因为服五石散而死的人大约有上百万人，但服食的人不知道是这个的多少倍，有的人还没到散发就因为其他事死去了，或者因为经济原因没有办法长期服用所以导致毒性在体内积攒不多，总而言之这些消极影响的例子不足以打击人们的信心。
5.五石散的配方不仅仅是五种矿石原料水银精金配方，其中还有很多草药成分，这些草药可以中和毒性，石药的毒性会得到抑制，与方术炼的丹不同，那些仙丹里面只有金属物质，毒性猛烈，原料又很贵，除非王侯将相之家有能力服用。中医五石散价格相对较低，当然更有市场。
总而言之，五石散并不是百害无一利的昂贵毒药，现在之所以不再有人以服五石散养生，客观来讲还是因为五石散的诸多弊病。毕竟神奇的光环已经消散，我们只从“药”的角度来看待它而已。
当然近代以来这种金属的毒性慢慢为人所知就慢慢退出生活，我们今天可能已经想象不到它在古代有多么常见了，其实在现在的生活中，所用的镜子，电池以及很多精密工业中都充当着重要的角色，汞虽有毒，但从古至今一直默默推动着社会的发展。
Author | 王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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